 |
| 83岁的张世杰和89岁的老伴儿在家门口德胜门前 |
德胜门前沧桑多 狂飙舞曲从天落
今年的春天雨非常多,尤其是在北京德胜门前面,几乎是天天在下。
这雨下的,淅淅沥沥、凄凄惨惨的。让人的心情总是在凄凉的阴霾之中。
我采访劳工张世杰就是撑着雨伞,“啪嚓、啪嚓”地走在北京德胜门前的春雨里。
在老张家门口的屋檐下,我收拾一下浑身沾满的雨水,准备敲门。
静悄悄的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一时间,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落在伞页上的雨滴:每一滴,她都能映照出所有人世间的光彩来;甚至,能映照出德胜门城楼的样子来!我想,我应该是记录雨滴上色彩斑斓的人生吧?我用力甩甩雨伞上的水珠,这些雨露马上被甩掉了;顷刻之间,粘在伞上的水迹就干燥了,她所映照的一切也就不存在了。
德胜门箭楼在北京西城区北部。明正统4年(1439年)建,清康熙年间因地震坍塌而重建。德胜门为出兵征战之门,寄语于“德胜”二字。与德胜门建立不远的1555年,中国和日本就有过战事。那时,明将戚继光刚刚调赴浙江就任都指挥使之际,中国东部沿海正不断受到倭寇侵犯。
据说抗倭的圣旨就是由明朝嘉靖皇帝命一队骑兵从德胜门飞骑而出的。
中国历史书籍有详细记载:
“嘉靖40年,抗击倭寇的圣旨自太和殿早朝签发。出德胜门,一路飞驰。临危受命戚继光将军指挥台州之役。经新河、花街、上峰岭、藤岭、长沙等战斗,13战13捷,斩杀真倭3000余级,烧杀溺毙无算。”
“福建之役,总兵力六千。经横屿、牛田、林墩三战,斩真倭5000余级,其中横屿之战是一场精彩的步炮协同作战,先以火炮击沉倭寇战船并轰击倭寇大营,再以突击队强行登陆突破倭寇本阵,斩杀倭寇头领。”
“嘉靖42年平海卫、仙游、王仓坪、蔡丕岭四战,斩真倭20000余。”
据说中国历史明、清,军事作战圣旨都是出自德胜门的,但凡领旨的军队无不打胜仗的。嘉靖年间的戚家军经过在浙江、福建、广东三省转战10年,日本海盗因惧歼而不敢再犯。
老张也在德胜门旁边住,他的命运倒是没有因“得胜”的谐音而受益。
即使我和老张老两口子三人手拉手串成一串,从德胜门的门口向历史的古迹方面延伸,依旧不能够着倭寇侵华的篇章。我54岁,老张83岁,老张的老伴儿89岁,我们手拉手加起来是226岁。以2008年为基准推算,倒退226年是1782年。即使这样,还是遥遥不能触到戚继光抗倭大胜的年代。可见历史的长河之漫长遥远。但是,老张年轻时,还是被侵华日军俘虏了。他被强掳日本国,和其他中国战俘一样,饱受人间的苦难、饱受当亡国奴的悲伤。
我1967年时还见过德胜门城楼,还登过东直门城楼,现在想想真是幸运。那时北京内城有九门,这九门都有城楼和箭楼,内城。除建国、复兴二门拆除外,其余如德胜、安定、东直、西直、朝阳、阜成、崇文这几座门都没拆。1967年,正值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那时,北京的古老建筑都是被革命的对象。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东直门城楼还没有拆,城楼斑斑驳驳、满目疮痍的;我和其他小伙伴爬上城楼,看见凌乱的城砖之中有梯子,顺着梯子可以爬到上一层楼子里去。
后来,北京城墙大都已拆掉,惟保留了三座门楼:正阳门,东便门和德胜门箭楼。
老张家居住在德胜门旁边,我采访老张,特别带老张夫妇走到德胜门箭楼前照相。我感到,老张作为当年日军的战俘、劳工,他只有站在德胜门前才能体现中国源远流长的文化、历史和与日本国千年交往的历史。
老张得意地告诉我,只有德胜门箭楼是北京今天真正古代的建筑。
我也一直感觉:满脸沧桑的老张不但是德胜门的一部分,他也是中国近代史的一部分。
我一直想找到老张年轻时代的照片,可惜,没有。
我一直想找到老张和德胜门一起的故事,可惜,也没有。
关于“德胜门和老张,”我只是找到了这样的信息:
1907年3月,法国《晨报》提出要举办一次“北京--巴黎汽车拉力赛”,这在当时真可谓是一个惊人的创意,得到了欧洲各国赛车手们的热烈响应,短短几天之内,就有25名赛车手报名想要参加这次赛事。让人惊讶的是,清朝政府最终同意放行。这无论对哪方来说,都称得上是一次巨大的冒险。随着轮船启航前往中国的日子的临近,人们的雄心和勇气也开始退却。最终,只剩下了11名勇敢的车手和5辆汽车。
另外,我找到了1937年卢沟桥事变中,侵华日军炮击德胜门的照片。按照国际通用的版权法,50年前的照片不受版权法的保护。可是,相关文化团体把“炮击德胜门惨状”的照片加上了该单位的名字。我没有相关的版权知识,没有敢使用。但是,这样的照片和83岁的张世杰可有关系了,1937年卢沟桥事变日本人一声炮响至今回荡在张世杰耳旁!
今年的春天雨非常多,根据北京市气象台的报道:“是5年来降雨最多的。”我采访张世杰这几天,北京就几乎是天天在下雨。这个雨下的,淅淅沥沥、凄凄惨惨。我知道,这雨是苍天带来的,他仿佛要告戒我这个专门采访战争受害者的人:
“这雨,可是无数惨死在日本国的中国战俘和劳工们流出的泪水啊。”
伴随着春天的雨,83岁的劳工张世杰拉着我的手,失声痛哭。哭得我好心酸。
张世杰哭着说:“我们当年,作为战俘被押送日本服苦役。——那罪过!受的,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到现在了,谁还来看我们呀?这么大的中国,大概只有你了。”
我在德胜门前采访老张也没有“旗开得胜”。第三天就遇到“出师不利”的情景。
“你快来吧!”电话里,我就听出来张家有变!急忙去了老张家。
“方师傅,我对不起你!” 老张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是我的孩子们天天和我干仗。他们说:材料说什么也不能给你参考!说不定,你们还会抄袭我们的作品呢!”
我满脑子委屈,看着老张痛苦,心里也非常难受。我说:“老张,这材料我不都拿回来了吗?我不参考这些材料啦!您老别哭啦!”
老张哭着一边送我出去,一边说:“9年了,我亲眼所见,你为我们劳工操心费力、呕心沥血。可是,我的孩子们只为了一个‘钱’字!——你以后还来看我呀,别不搭理我了。”
“老张,哪能呢?”我说:“老张,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了。没有关系的。”
我采访老张的第三天听说老张家里“发动了激烈的争吵”,或者叫“战争”。
我担心老张家里的战争升级,就迅速把他的相关资料给他送了回去。
我知道老张的经历:1945年,日本投降后,他们坐美军的战舰回国。回国后,老张在国民党121师362团103连当兵。抗日战争胜利之后,中国打了三年内战。他老张,也是亲历枪林弹雨的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嗅过成堆死尸的血腥、见过战火硝烟的惨烈。
他老张能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向我哭诉心中的郁闷,那,就是真遇到事儿了!
老张曾经是800万中国政府军的一员!8年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接收了日军上缴的武器装备,又有大量美援,老蒋掌握、控制的正规军、地方军、民团达800万之众!蒙哥马利元帅说“有一百万军队的统帅是不应该打败仗的”,可手握800万雄师的蒋介石为什么三年的功夫,一败涂地?这点,他老张说不清楚。但是,他老张是在负伤住院的时候,开了小差的。老张对我说:
“我这次打不死,下次还打不死?国民党有800万军队也不成!”
1946年,老张就是在和共产党军队在涞水、易县作战时负的伤。那时,老张是副班长,机枪手。一发流弹打在老张的钢盔上,老张被抬到北平天坛里的国民党64后方医院治疗。也就是那个时候老张从医院逃跑的,他远离了枪林弹雨、战火和硝烟。
就是这样一个久经风霜的老人能当着我的面儿哭?这说明他遇见了多么大的“家庭内部分歧”和“阻力”呀!
让我们看看老张跌宕起伏的人生吧?老张在晋察冀八路军学校学习过,老张在侵华日军的日伪警察局干过,老张他们被日军集合后,放下手中的武器,被小麻绳子一捆,作为中国战俘押送日本国服苦役……。
——老张一辈子,他什么没有见过?
——这样的人,还会因为什么事情伤心?
——还有什么事情能撼动他的铁石心肠?
我开始在采访老张时,曾经给他和他的老伴儿,在他们家前面的德胜门照了一圈照片。因此,我把数张照片放大成16寸的,作为纪念送给老张。我相信,我的摄影技术应该是一流的。老张感到对不起我,他一直在失声痛哭。我安慰他,他却非要目送我离开他的家,好像我从此远去一样。
我心里知道,老张一直希望我写他的。但是,相关资料又不能让我参考。矛盾之极。所以才痛哭。我分析老张家的情况:其一,他们家人不希望资料外传,这点100%的正确。其二,他们家人希望自己写自己的父辈的生平,100%正确。其三,写书出版,赚取稿费,天经地义。“挣稿费机会不外传”也是100%正确。
最为主要的是,老张的子女们认为:“十几年,起诉、申诉、抗议,可是,日本政府就是不就侵华战争的罪行谢罪、赔偿!——既然不赔偿,还折腾什么呢?!”
老张哭了。各方面的压力、矛盾,居然冲垮了一个身经百战老人的心理防线!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地,我沮丧地走在北京德胜门前的春雨里。
我想,这个声音应该是老张人生舞曲伴奏音乐的一部分。
……淅淅沥沥、凄凄惨惨的雨,多么像曾经被侵华日军强掳日本服苦役战俘、劳工们的泪水!我走出老远了,回头看,老张还站在淅淅沥沥、凄凄惨惨的阴霾里向我招手呢。(方军)
人民网日本版 2008年10月7日
 |
| 百年前年法国人开车途经德胜门(上传照片者hexiaob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