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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侵华日军抓获中国农民搜查的情景 |
春天里的谷雨竟然下了9年
老张家住在北京的德胜门旁边,我1999年就认识他。9年前,他去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诉述他被俘、在日本国当牛马的悲惨经历时,就是我采访,录像的。
9年前,他写过一份材料,叫《一个中国劳工的自述》,大约有十万字。抗日战争纪念馆的主任罗存康还帮助他改过数遍。可是,历尽艰难万险,就是出版不了。到现在为止,老张写的文字的读者才有13个人,刚刚好,是中国人口的亿分之一。为此,我和老张之间有过很多次的争论。我的意见是:
“即使来100个人来采访你,也应该来者不拒,可以向他们提供各种资料。原因是作家、记者,或者是历史学家、教育家、文史专家,每个人的出发点不同。再说了,他们出版的图书有没有读者?更是未知的事情。他们拿去资料,就可以借鉴其中对他们有意义的信息,组合成他所需要的文章。你老张最终,是受益者。因为,采访你的人越多,关心你的人才越多,你的稿件才会有更好的编辑、记者帮助你发表;从而,满足你自己最终的人生夙愿。
……而且,出版图书是很艰难的。有的书,根本就没有人看。
我写的书就没有人看!与超女靓男比起来,我的书应该是味同嚼蜡的。
我知道,很多作家自费出版呕心沥血多年写成的作品,成书后,还要自己从出版社拉回家白白送人;很多作家一贫如洗。真正的畅销书作家,只是少数人。”
9年来,我和几位当年的战争亲历者常常聚会,所有的劳工、战俘,我都写过,唯独老张,我始终没有提过笔。8年抗战,日本人都投降啦。
可是,老张不成,老张的事儿,太多啦。
今年初春,老张大病。他对我说:“方师傅,我已经到五棵松了,还有几站,就到八宝山了。我快要变成祭奠亡灵、追思故人而燃烧的纸钱了。稿子还是你拿去,借鉴其中你认为有意义的事情,你抽空写写我吧?我的历史,毕竟是中华民族苦难的历史的部分。再不传承,怕是青年一代根本就不了解历史了。”
鉴于老张9年来一直的顾虑,我希望和老张签个协议。内容就是让老张放心,我方军作为一个成熟的报告文学作家,绝对不会抄袭他的文字。我估计老张也会有这种愿望,也希望保护自己的权益。另外,老张在9年里,已经把稿件给过多人。河北石家庄的学者何天义先生就曾经引用、借鉴老张作品中的许多内容。我担心其中有什么未知的隐患,所以,主张先签个协议,我好放心大胆地写老张。
我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作家,我的笔,是专门写亲历抗日战争的老人的。中国作家协会给我们作家每人订阅一份《文艺报》,还经常组织我们学习。我认为,我们学习的要点分成两个部分;其一,是党的方针政策。其二,是相关版权的知识、法律。
我虽然是小学五年级文化,但是,我小学二年级时看过的一本书却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的写作风格。1962年,我看过一本叫《情满青山》的散文,作者是解放军的作家碧野。多少年来,我的文风自成一体,形成了叫“类似散文文风的报告文学体”。如果删除我的名字,很多读者依旧看出是方军写的。我如果抄袭83岁老张的资料的话,我的作品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想,由于我们生活经历不同、思维方式不同、文化教育不同,其作品的表现就会出现这样的画面来:好像天天穿长袍马褂、戴瓜皮帽的人,突然更换了一身西服革履。
我认识一个贪官污吏,公然在报上鼓吹他写了六本专注!还受到保护!我感觉他的行为是对“深入腐败”精神的发扬光大:因为他省略了造假和抄袭的程序,直奔主题!这事情放在韩国的话,就好像韩国的黄禹锡教授对外宣称:“得了六个诺贝尔奖!”是一样的!
韩国检察官说,2004年1月,黄禹锡在美国实验室发现从韩国带去的1号干细胞照片清晰度不够,这个实验室由其合作伙伴、美国匹兹堡大学教授杰拉尔德·夏腾负责。黄禹锡随后给助手朴钟赫打电话说:“其他干细胞照片也行,寄来清晰的照片。”此后,相关虚假照片刊登在2004年美国《科学》杂志上,作为其论文的一部分。
黄禹锡还涉嫌指示研究组在2005年发表于《科学》杂志的论文中捏造有关干细胞数量、干细胞DNA分析结果、畸胎瘤的形成、类胚胎体的形成和适应性免疫结果等各种数据。
因此,韩国检察官认为,黄禹锡是整个论文造假事件的总策划人,对此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的行为已涉嫌构成欺诈罪。
试想,黄禹锡刚刚造假就涉嫌犯罪,那么,他如果说“获得六个诺贝尔奖”是啥结果?
我当然应该引以为戒,著作权法上说:“引用超过500字,就要注明出处。”
先是老张怕我,后是我怕老张。抗日战争才打了8年,可是,我们为“采访、报道老张本人”争论了9年!所以,为了维护双方的利益和心情,我是主张先签个协议的。
可是,没有想到,我的主张给老张家庭带来春天阴冷的雨,带来春天里老张家庭三代人的争议,带来春天不该有的阴霾,带来春天惹人厌恶、漫天飞舞的柳絮,带来春天不该有的怀疑。——就仿佛是协议中出现了这样的话语:“方军要抄袭张世杰的作品,尔等不能干涉。方军写亲历抗战的老人发了大财,尔等不许伸手。”
我看着眼前失声痛哭的老张百感交集。我想告诉老张:
《合同法》、《著作权法》是给“合约双方引荐的法律条约参照条款”。
——法律是保护双方的利益;制裁毁约的一方的。
我还想问老张:既然您的子女都是人间精华,您为什么拜托我写您呢?可以让他们写您呀!陶斯亮女士写她的父亲陶铸不是惟妙惟肖吗?罗点点写罗瑞卿将军不是恰到好处吗?邓小平的女儿写邓小平也成了名垂史册的好书。那么,老张的孩子怎么不能写自己的长辈呢?于情于理老张的孩子都是合适的人选。
我只是感觉,他们不太懂法吧?签订协议是好事情呀?
如今,当年听陈嘉庚回国参加抗日战争的华侨还剩两人,年事已高过90。
美国援华空军14航空队的中国籍战斗机飞行员还剩三人,都90上下,一步三摇。
被侵华日军迫害的性奴隶,敢于亮明身份声讨侵华日军战争罪行的老妇,已经老态龙钟、寥寥无几了。她们是山西的万爱花和刘面换,南京的雷桂英和云南的李连春已经去世了。
东北抗日联军的老战士,能寻觅到他们,已经是天方夜谭一样困难了。
愿意向中国人民谢罪的侵华日军老兵,给我写信的还有三人,他们的年龄分别是:94岁,89岁,86岁。
……,……。
战俘、劳工也一样。我始终认为,老张应该是我能够采访到的最后一个对象!
痛哭中的老张更加苍老了。千头万绪,没有办法解释,我的一片好心被别人当成了驴肝肺。没有办法,我叹了一口气,说:“老张,我不参考材料也可以写你,放心吧。”
我有很多话,想告诉老张。看他失声痛哭,我百口莫辩。
我采访亲历抗日战争的最后一批人已经十年了。这十年当中的心酸,真是笔墨难以形容。中国有13亿人口,坚持采访亲历抗日战争最后一批人的人物非常之少。如果说:研究慰安妇的学者、研究劳工的学者、研究长沙会战的学者、研究细菌战的学者等专业方面的“大家”,我倒是知道一、二。亲自采访亲历抗战的老人,坚持写亲历抗战老人的报告文学作家,我至今还没有听到过还有谁。
我采访的一切都是自费,从一张纸、一个国际电话、到乘火车、飞机、长途车,以及照相机、摄像机、录音机,汽车加油费……。当然,有很多人帮助我。
这样的生活窘态,如果是发大财的话,大家不早蜂拥而至了?
这么多年,含辛茹苦、艰苦奋斗、坚持到底的动力来自于何方?
我感到:老张也是给我穿上“红舞鞋”的人。
我一次次往他家跑,为什么呢?是他的眼泪呀!是他的苦难呀!
多年来,我把自己的房子出租出去,自己租更小的房子。被人讥讽为有病!
挣一壶醋钱,还苦争苦斗。原因何在呢?
——很多人帮助我呀!我不是一个人在苦斗!这是我的精神源泉!
多年来,资助我(火车票)采访亲历抗日战争最后一批人的团体和个人有:
人民网日本版的编辑群体,抗日战争纪念馆(沈强任馆长期间),上海淞沪抗日战争纪念馆,中国民间对日索赔协会会长童增先生,民警小刘,林宜琳、林汉京、李洪、李良杰、王智仁、熊海平、崔书磊、邵正文、盐谷保芳、本多立太郎、张成发老师、樊建川、人大张征教授……。
——如果没有众人的支持和帮助,我也很难走下去。
雨,纷纷杂杂地下。人世间所经历的正是各种各样的风雨。
中国的谷雨是中国农历24节气之一。谷雨指雨水增多,大大有利谷类农作物的生长的意思。今年的谷雨不同往年,我一直担心雨中痛哭的老张。其实,写不写他都没有关系,就像春天的谷雨会年年下一样;侵华战争都过去63年了,日本至今没有赔偿老张他们战争幸存者、战争受害者。
即使如此,他们不还是每天生活在自己的天地和舞台里?
只要他老张心情好、健康、长寿,就行了。(方军)
人民网日本版 2008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