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抗俘四部曲（7）

1945年10月10日在故宫太和殿前监督日军缴械投降的中国孙连仲将军

    冬去春来悲曲奏  尽换了人间

    老张是喜形于色的人。老张笑了。笑得一脸光辉灿烂。老张是会笑的。
说起1945年的8月15日，老张是发自内心的愉快。老张清楚地记得，一大早，日本监工“小瞎子”挥舞着藤条又凶神恶煞地赶劳工起来干活。可是，不到十点，日本监工都跑出去听广播。说是天皇的玉音。不一会儿，日本监工就回来当众宣布：“从此，不用工作啦。”

    老张说，其实，在这之前，已经有数月，预示着日本的完蛋。

    首先，是天天的美军B29轰炸机来空袭。一空袭，就休息。B29是美国军队的重型轰炸机，最大载弹量9000公斤。B29一来，就地动山摇！日本人都如丧家之犬四处逃窜，无精打采、唉声叹气。中国人相见，一脸黢黑的煤矿里，都乐出了白牙。

    第二，老张他们劳工在上工的途中，亲眼看见三架美军飞机轰炸两艘日军舰船。美军不断地俯冲、投弹，直到日本军舰被炸沉一艘为止。日本居民看见都跳到海里搭救沉船上的受伤日本军人。可是，中国劳工看见了，心里这个高兴哇，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第三，日本监工的凶残天天都在减弱，好像泄了气的气球。

    第四，日本姑娘看见劳工就鞠躬。原来是看见就捂鼻子，说“苦萨依”（臭）。

    第五，日本监工不敢偷拿劳工的粮食了。原来，日本监工“偷拿”是公开的。

    第六，长崎距离近，说起数日前在长崎爆炸的“大炸弹，”日本人都失魂落魄的。

    老张说，自从8月15日以后，连日本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劳工的半数曾经是军人，嗅到空气里的变化，都知道敌情的变化。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为了证实日本投降，大家就上街去找日本报纸。一看，“他妈的！日本投降啦！”

    中国劳工都疯了，他们穿着衣衫褴褛的衣服集体在矿山周围、在日本的街道上奔跑、欢呼：“——日本投降啦！——日本投降啦！——日本投降啦！”

    原来，日本人见了就打！像殴打一群驴。

    现在，日本人见了就跑，像看见爹妈疯了。

    中国劳工都真疯啦！他们找到日本监工“小瞎子”一顿暴打！

    日本监工“小瞎子”两边的肋骨都被愤怒的中国劳工打折了，腿骨踢折了。

    最后，日本监工“小瞎子”是被扔在一张帆布里，被劳工扔回他们家去的。

    日本监工“小瞎子”因为瞎了一只眼，没有上中国作战。但是，作为监工，他天天殴打中国劳工。不到一年里，老张所在的矿死了中国劳工有8人！被他打伤的不计其数！老张也多次挨他藤条的殴打：

    “疼——。疼的钻心！细细的藤条抽打！”老张告诉我。仿佛是在刚才！老张愤怒地说：中国劳工的死亡和日本监工的粗暴有关，可我们却放过他，还把他扔在帆布里抬回去！我们还让他活着！让他思考一生！我们中国人也是人！我们不是牛马！

    老张说：愤怒的中国劳工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们穿着衣衫褴褛的破衣服，举起双拳沿街歇斯底里的大叫：“抗日战争胜利啦！中国人民胜利啦！侵华日军投降啦！”

    煤矿其他日本监工们都像兔子一样溜走了，暴动的劳工们没有找到他们，却把中国人扬眉吐气的消息传遍了日本的四面八方。

    老张说，第二天，煤矿就给中国劳工改善了伙食。大米饭、鱼、肉、菜，随便吃。

    日本小孩成群结队来中国劳工的新住所要饭吃，中国劳工可怜他们，就给他们分发食物。也有人趁火打劫，对日本小孩说：“叫爸爸！”日本小孩“爸爸！爸爸！爸爸！”叫成一片。

    中国劳工住所变更、服装变更、伙食变更、身份变更、精神面貌也迅速变更。

    从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到1945年12月初中国劳工乘坐美军军舰回国，中国人感觉出来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的滋味。老张回忆：三个多月，大家都胖了。

    老张说，离他们不远处有家日本的妓院。劳工中有国民党军队的兵痞，他们去逛日本的妓院。可是，日本妓院的妓女扬言不为中国人服务。这些国民党兵痞一听就火冒三丈，一怒之下，把日本妓院砸的是一片狼藉。美军开来一辆装甲车，停在妓院门口，才算是平息了“暴砸”的怒火。——日本妓女没有办法，她们也开始为罪恶的战争买单了。她们也是牺牲品。

    可是，有了新的难题：美国兵要晚上把妓女带回去“继续使用”。妓院的日本小姑娘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够呛。日本妓院的“妈妈桑”这时只能自告奋勇，挺身而出，敬业为先了。不想，美国大兵太厉害了；第二天，“妈妈桑”被整得都走不了路了。

    老张说：侵华战争是残酷的，数不清的人在战争中悲惨地死去了。侵华日军在侵华战争中强暴了无数中国妇女。日本投降后，中国劳工出于愤怒，砸了日本的妓院，这种受尽人间苦难后畸形的发泄根源，在于日本对中国所犯下的战争罪行！

    老张说：“事情都有因果关系，日本海军不偷袭珍珠港的话，美军会在长崎投下原子弹吗？蓄意掩盖历史事件真实性的任何一方，都是对罪恶战争的掩饰行为！”

    老张打开了话匣子，扬眉吐气的样子。他插着腰，站起来说：“日本投降第三天，日本煤矿的总经理来鞠躬谢罪，他说：‘日本对中国发动的侵华战争完全是错误的。他作为平民，没有办法改变局面。原来，让中国先生们吃苦了，我给大家谢罪！’说着就连连鞠躬。”国民党士兵们义愤填膺，他们嚎叫：“把这个老狐狸扔矿井里，摔死这个老杂种！”日本煤矿的总经理见了，吓得浑身哆嗦，屎尿从裤腿子里当时就流了下来。

    等待回国期间，日本煤矿不但给大家改善伙食，还给大家演电影。因为没有片子，所以，就演日本人平常看的电影。应该说是众多中国劳工们生平第一次看电影。当演到“南京陷落”时，老张有文化，看出其中的内容。老张跳到银幕前，伸开双臂，大声对两个兄弟们喊道：“——兄弟们哪！这是欺压我们中国人的电影呀！我们视可忍孰不可忍！这是他们在南京杀害我们中国的同胞哇！”几百中国劳工藏在心中的悲愤又一次爆发了！怒吼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日本海岛！“妈了个巴子！你们日本鬼子犯下的罪行还敢在我们这里炫耀！我砸死你们！”煤矿的日方经理的脖领子被提着，脚始终离地，又一次吓得尿湿了裤子。——他们知道：愤怒的中国劳工们能当场撕碎了他们的！

    美军的军用吉普车又飞也似的开来了，美国大兵站在吉普车上说：“——大家安静！难道你们想打死他们吗？——不！我们不允许！他们的本意是向你们赎罪才给你们演电影，没有想到演错了。用我们美国人的笑话是：拍马屁不成，拍到马蹄子上去了。——我们有美国电影！全是漂亮的女人！在这美好的星空之夜，难道还要死人吗？战争，结束啦！日本人已经投降啦！不是南京陷落，现在，我们已经占领东京啦！快看日本报纸！日本天皇毕恭毕敬、万分谦卑地和我们的麦克阿瑟将军出现在日本的报纸上了啦！”美国兵摇着报纸，算是平息了日本电影里炫耀南京大屠杀带给中国劳工的怒火。

    老张回忆，在1945年6月，日本警察到矿上抓走十几名中国劳工。罪名是：妄想造反。这十几名中国劳工被日本警察抓到长崎市监狱关押。

    老张回忆：1945年8月9日上午11时01分，继袭击广岛之后，美军又用Ｂ－29轰炸机将1枚代号为“胖子”的原子弹投到长崎市中心。长崎市约60％的建筑物被摧毁，伤亡8．6万人，约占全市总人口的37％。迄今为止，长崎已有13．7万多人死于核爆炸和核辐射导致的疾病。老张说，我们的十几位同胞，就在那次原子弹爆炸中丧失了性命，他们关押地点，距离原子弹爆炸中心仅仅一公里！

    老张说，日本投降后！我们要求去长崎看看，希望解救关押的我们中国劳工同胞兄弟。可是，长崎的废墟让我们吃惊！我们到长崎市的边缘，就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得目瞪口呆！——什么都没有了！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巨大的火车都能熔化成一堆铁渣！

    老张回忆，1945年12月，我们乘坐美军军舰回国。回国时，有很多日本姑娘要和中国的小伙子回到中国去。真有中国劳工带回了几个日本姑娘上船。
我们被抓到日本崎户煤矿的有436人！其中64人变成了骨灰盒子！（以上数据，见2004年3月日本《长崎新闻》日本记者采访张世杰时的报道）

    ——登船了！在日本下关海港！长长的旋梯上面是美国军舰。星条旗迎风飞舞，美国军舰上白色军服的水兵都微笑着向我们招手！“唔——，唔——”动人心魄的汽笛声在唤醒我们挺直腰杆的决心！我们这一群战俘、奴隶、劳工，都一次感觉我们是人！我们是中国人！当美国军舰行驶出港时，美军官兵毫无目标地随便炮击。美军300毫米直径的大炮炮击的时候，可以说是惊天动地！军舰的甲板都在颤抖。

    我们之中有个老师会英语，他问美国兵为什么炮击？敌人是谁？美国兵笑着说：“我们舰长希望再想让日本人听一听，这些实弹变成了礼炮。”我们问：“礼炮？那么，庆祝什么呢？”美国大兵拍拍我们手中提的中国死难劳工的骨灰盒子说：“为他们，也为了你们！你们和他们，都要回家了！”——美国兵的一席话当时就说哭了一片中国劳工。

    就这样，美国军舰驶出日本下关海港时，一路炮击。美国大兵发射一发炮弹，中国劳工们就齐声欢呼一阵；发射一发炮弹，中国劳工们就欢呼一阵。衣衫褴褛的中国劳工和雪白海军飘带的美国海军构成亮丽的风景线。美国兵绕缆绳，中国人要帮忙，美国兵耸耸肩笑着说：“你们是客人！我们是仆人。”中国人都挨揍挨习惯了，美国大兵这么一说，中国劳工们还真不习惯。

    老张回忆：美国兵亲热地拍拍中国人肮脏的肩膀、疲惫的脸，中国人也拍他们。当船行驶到中国海岸线一侧时，中国人都集中在美国海军军舰的甲板上。强劲的海风呼啦啦的吹，吹得中国劳工身上的破衣服呼啦啦的作响。“看哪！快看哪！——中国的地平线！——我们中国辽阔的大地！”“喂——，嗷——”有人圈起双手做成喇叭形状对着祖国大喊。
成群的海燕绕着军舰在人们的头上飞，它们也“吱——、呀——”地欢叫着。“——我们满目疮痍、受人欺负的祖国！我们回来啦！”很多劳工都哭了，他们抱着死难同胞的骨灰盒子失声痛哭！很多劳工面向祖国的大地都跪下了。

    “——祖国，我们终于活着回来啦！”

    老张哽咽地告诉我：“那强劲的海风，是我们中国的海风！——美！”

    老张眼泪汪汪地叙述：“美国大兵见了我们，也抹眼泪儿。”（方军）

    人民网日本版  2008年10月20日

1945年10月10日侵华日军军官穿过故宫欢呼的人群走向投降仪式台

战后日本街头为美国兵服务的女性

美国的麦克阿瑟将军和日本天皇

1945年8月9日日本长崎被原子弹袭击后的惨景

我在日本留学期间在日本图书上翻拍的日报记者拍摄的花岗中国劳工的尸骨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