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基總理與日本民眾對話

    在當代中日關系史中，中國領導人與日本傳媒打交道寫下過令人難忘的紀錄：周恩來是第一位能叫得出日本常駐北京記者名字的中國領導人﹔廖承志是第一位為日本記者舉行定期吹風會的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是第一位在日本舉行記者招待會的中國領導人﹔朱?基是第一位通過日本電視媒體與民眾直接對話的中國領導人。
    2000年10月14日下午，在日本進行訪問的國務院總理朱?基來到東京廣播公司（簡稱TBS）演播室，與日本民眾直接對話。我有幸成為節目錄制現場的目擊者之一。當年由於時間和技術方面的因素，朱總理的這次對話隻向中國讀者進行過摘要的報道。
　　在東京廣播公司TBS安排下，來自日本各界，各個階層的民眾參加了這場與中國總理直接面對面的對話。他們中有公司職員，也有家庭婦女和學生。他們向中國總理朱?基提出他們關心的、感興趣的問題，朱?基總理即席回答。東京廣播公司還連通了大阪演播現場，那裡的一些市民代表可以通過電視直接向朱總理提問。
　　18時30分，朱?基總理健步走入演播室，與節目主持人筑紫哲也親切握手，現場觀眾全體起立，熱烈鼓掌表示歡迎。演播室的一面為大屏幕，參加對話的100名市民坐在其他三面的階梯座位上。朱?基總理和主持人一同坐在圓周中心，對話特別節目的錄制正式開始。
　　首先，主持人介紹說：“今天出席我們對話節目的嘉賓是：來自鄰國的朱?基總理。兩年前，我們第一次嘗試這樣的節目，出席的嘉賓是美國的克林頓總統，這回是第二次。首先請朱總理講話。”
　　朱?基總理說：“我應邀訪問日本的背景是，1998年江澤民主席訪問了日本，同已故的小淵首相共同發表了聯合宣言，雙方宣布面向21世紀，建立致力於和平與發展的友好合作伙伴關系。從那個時候以來，中日兩國關系主流是非常好的。但是，也不是說沒有問題。在日本國內，有一些對中國的疑慮、擔心，甚至於認為中國構成了對日本的威脅。同時在中國，在歷史問題、台灣問題和安全問題等方面，覺得日本有一些言論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感情。我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日本，希望做一些能夠增信釋疑，推動合作的工作。這種工作不僅是兩國政府的事情，而且需要兩國人民的直接對話。所以，今天我非常珍視與日本人民直接對話。我想，中日雙方都很重視這次對話。不久前，日本執政三黨干事長訪問中國。自民黨干事長野中廣務向我提出忠告：屆時你無論如何要保持滿臉笑容，越是對你提尖銳的問題，越是要笑。這對我來說有一點難度。因為我平常講話的時候，表情都是比較嚴肅的。但是今天我將努力去做，盡量保持笑容。希望朋友們不要覺得我笑得太勉強，更不要覺得我笑得太可怕。請多多關照。”
　　現場工作人員首先請朱總理回答來自因特網和傳真的問題。
　　代讀一名千葉縣小學生的問題：我們班級隻有20名同學，但把大家的意見統一起來不太容易，請問中國是怎樣把13億人團結在一起的？
    朱總理：（笑）我想第一種方式就是法制的方式，中國各級政府都有人民代表大會，他們的任務就是反映民意，監督政府﹔第二是中國除了中國共產黨以外，還有八個黨派，他們聯系不同的階層，他們也經常反映來自民間的意見，也是起了監督政府的作用﹔第三，還有輿論的作用。中國的輿論，特別是中國的電視台在反映民意方面起了很好的作用。當然，還有不夠的地方，還要進一步完善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反映民意，改進我們的工作。
    工作人員代讀一名新鬆市的孩子提出的問題：為什麼中國必須實行隻生一個孩子的政策，孩子們沒有兄弟姐妹，難道不寂寞嗎？
    朱總理：中國政府鼓勵城市每個家庭生一個孩子，但在農村地區這個限制比較寬，在少數民族地區不受限制。城市的家庭隻有一個孩子，我是有體會的，我有一個13歲的外孫女，有時確實感到寂寞。但是，一個有12億5000萬人口的國家，如果無限制地生下去，那全球到處都是中國人了。
代讀觀眾問題：最近一年來，什麼是最開心的事？
　　朱總理：克服亞洲金融危機，中國經濟全面復蘇。
　　代讀觀眾問題：最近一年來，什麼是最煩心的事？
朱總理：有很多，例如中國糧食供過於求，糧價下跌，農民負擔沒有減輕，這是我最傷腦筋的問題。希望在座的朋友多買一些中國的大米、玉米、蔬菜和水果，就可以幫助我們解決困難。（觀眾笑）
    代讀觀眾問題：聽說，朱總理認為會見日本客人是禮節性的，沒意思，是浪費時間。因此就對會見日本客人沒有興趣。是這樣嗎？
    朱總理：不，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我願借此機會辟謠。我們中華民族是好客的民族。我認為會見客人時必要的寒暄、客套話是起碼的禮貌，也是有情有義的表現。最近幾年會見外賓、包括會見日本來賓是比較少，這是因為國內的工作實在很忙，我忙不過來。盡管如此，比較起來，我會見日本來賓還是比別的國家來賓多。但我不能有求必應，還是請日本朋友諒解我。
    代讀觀眾問題：聽說朱總理誰都不怕，就怕夫人。請問您夫人有什麼可怕之處？
    朱總理：我根本不覺得她可怕，我覺得她可愛。
    現場工作人員：如果她不在場，您也這樣說嗎？
    朱總理：當然，表裡如一嘛。
    現場女觀眾：我喜歡京劇，現在正在學習。聽說朱總理也很喜歡京劇。請問，您喜歡京劇中的哪個行當？
    朱總理：我很高興，你和我有同樣的愛好。我喜歡京劇裡面所有的行當，我自己是學著唱須生，同時我也喜歡拉胡琴。你來北京的時候，我可以給你伴奏。（觀眾笑）
    電視畫面轉切到大阪演播現場，20名市民坐在今宮戎比壽神社前。
　　一名穿和服的大阪婦女提問：大阪和北京都在申辦2008年奧運會，是競爭對手。我當然希望大阪申辦成功。您能不能把主辦權讓給我們？
朱總理回顧了上海與大阪的友好城市關系和自己擔任上海市長時與大阪的交往，他說：我向大阪市民問好。至於2008年奧運會，無論是大阪申辦成功，還是北京申辦成功，對亞洲來說都是好事。但我仍希望你們支持北京。
    現場工作人員：為朱總理此次訪問日本，我們在日中兩國同時進行了輿論調查，現在發表調查結果。第一項調查，關於人物的問題。問日本人：說起中國人，首先想到誰？按回答數量多少排序依次是，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問中國人：說起日本人，首先想到誰？按回答數量多少排序依次是，山口百惠、東條英機、田中角榮。第二項調查，關於雙方國民是否互有好感的問題。在中國問是否對日本人有好感？回答有好感的佔20%，回答不好說的佔32%，回答沒好感的佔48%﹔在日本問是否對中國人有好感？回答有好感的佔34%，回答不好說的佔57%，回答沒好感的佔9%。
    主持人：朱總理對這個調查結果怎樣看？
朱總理：民意調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一些人想法，但調查結果不一定很准確。山口百惠大家熟悉，她的電影非常受歡迎﹔至於東條英機，因為不能忘記戰爭帶來的傷痕﹔田中角榮首相對實現中日邦交正常化做出了很大貢獻，我們不能忘記他。
    現場中年婦女問：今年4月，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在講話中說到“三國人”。請問朱總理對此有何看法？
    朱總理：我剛才講過，中日關系主流是好的。但是，存在一些言論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感情。我希望日本國內輿論都應該考慮維護中日關系的大局，不要做刺激和傷害中國人民感情的事情。這樣，中日友好合作關系才能繼續不斷發展下去。
    現場男觀眾：我是生產香菇的。香菇是日本的主要農產品。這幾年從中國大量進口，日本的香菇生產農戶面臨困苦。希望中國擴大內需，調整生產量，控制香菇出口。
    朱總理：在貿易方面，不同產品有不同問題產生。這種情況難免發生。雙方政府有責任引導兩國進出口方向，兩國政府和企業需要進行協調。
主持人：中國的盜版問題將怎樣解決？
    朱總理：中國在打擊盜版方面進行了最大的努力。世界知識產權組織也稱贊，中國在打擊盜版方面是非常得力的國家，也是非常有效的國家。中國將繼續保持壓力，完善法律，保護知識產權。這是我們應盡的義務。
　　現場一名年輕婦女問：去年家中被盜，案件還沒有告破。聽警察說，可能是在日本的中國人所為。您知道，在日外國人中哪國人犯罪最多？
朱總理：不知道。
    年輕婦女：是在日本的中國人。
    朱總理：我第一次聽說。這需要兩國的刑事組織共同來打擊犯罪。
　  現場女學生：我叫大澤，正在學習漢語。想提一個有關歷史的問題。有一個說法是，中國人應該忘記那段歷史，日本人應該努力不忘記那段歷史。您對此有何看法？
　　朱總理：任何人都不應該忘記歷史，忘記歷史就是背叛。應該正視歷史，也應該面向未來。吸取歷史教訓，避免重犯錯誤。這對於中日兩國人民尤其重要。往往有這樣一種傾向，就是要隱瞞或者淡化，甚至於篡改歷史，我認為這是不正確的，沒有一點好處，不能使人們從歷史中吸取教訓，更好地創造未來。我們做一些提醒，這些提醒絕對不是要傷害誰的感情，而是希望大家共同吸取歷史的教訓，使中日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主持人：有一位51歲的廣島觀眾提出的問題是，他對日本在戰爭中的殘酷行為深感內疚。但是，中國總是要求日本道歉，這種道歉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朱總理：我想提醒一點，在日方所有正式文件裡面，從來沒有向中國人民道歉。1995年，當時的村山首相曾籠統地向亞洲人民表示過歉意。因此，不能說中國沒完沒了地要求日本道歉。道歉不道歉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但是我們希望日本方面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現場工作人員：關於日本是否進行了充分的道歉，我們在日中兩國所做的輿論調查結果是，日本人方面：20％認為進行了充分的道歉，41%認為不好說，39％認為沒有進行過充分的道歉﹔中國人方面：2％認為進行了充分的道歉，11%認為不好說，87％認為沒有進行過充分的道過歉。
    主持人：朱總理對此調查結果怎樣看？
朱總理：我們提出的就是以史為鑒，面向未來，讓中日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大屏幕畫面再次切換到大阪。
    一位老人：我出生於大連，在哈爾濱長大。今年初在大阪，有一些人說南京大屠殺是謊言。朱總理對此有何看法？
　　朱總理：南京大屠殺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有充分的証據。我不願提這個事，你提出這個事，我要告訴你，那完全是事實。
　　中年男人：我在上海建立了合資企業，生產和銷售自行車涂料。我對人民幣的走勢很關心，它會不會貶值，請展望一下走勢？
朱總理：在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人民幣有充分理由可以貶值。但是，中國為了維護亞洲地區的金融穩定，包括中國的金融穩定，始終堅持人民幣不貶值。現在來看，中國完全擺脫了亞洲金融危機的影響，外匯儲備超過1600億美元，現在沒有任何要貶值的根據。
    現場工作人員：這個對話節目錄制前的一周之內，觀眾通過因特網和傳真，向朱?基總理提出的問題就達2000多個。經過歸類整理，按數量多少排序依次是：台灣問題、日本的戰爭責任、關於朱總理個人、經濟商務、蛇頭·偷渡等社會治安問題，等。
    主持人：有一名17歲女性提出的問題是，台灣方面主張維持現狀，中國大陸方面為什麼拘泥於統一呢？
    朱總理：台灣歷來是中國的領土。二戰以后，國際上公認台灣回歸中國，並且中國確實行使了對台灣的主權。后來隻是因為內戰的問題，造成目前的分裂。台灣回歸祖國是毫無疑問的，我們主張一個中國，和平統一，我們有最大的耐心。統一不會改變台灣目前的制度，對台灣人民隻有好處，沒有壞處，全中國人民都希望看到統一。
    朱總理還就亞太地區安全、人權問題等回答了現場觀眾的提問。
    大屏幕畫面第三次切換到大阪。
    大阪女觀眾：我正在學習中文。我知道中國人喜歡唱歌。朱總理最喜歡什麼歌？可否唱一唱，讓我們聽？
    朱總理：我喜歡國歌。如果我要唱，大家都必須起立了，那就不唱了。
    主持人：聽說總理胡琴拉得很好。
    朱總理：略知一二。
    主持人：請您拉一段可以嗎？（邊說邊遞上一把京胡）
    朱總理：如果要我拉，那一位（學唱京劇的觀眾）應該唱。不喜歡京劇的人，就覺得很難聽，（聲音）好象殺豬一樣。應你們的要求，我就獻丑了。（觀眾熱烈鼓掌）
    一曲音落，掌聲四起。
    主持人：最后一個問題，這樣的對話與政府官員之間的對話相比，哪個更有趣？
    朱總理：這是兩種不同的對話。與官員對話好比唱京劇，與電視觀眾對話好象歌舞伎。我很願意與日本人民對話。
　　主持人：在下個世紀，日本和中國如果能攜起手來，為了世界可以做各種各樣的好事情。由此必須思考的是，過多談論相互的事情，聽任愛國的國民隨意吵作愛國心。不同的作法，就有不同的未來。最后請總理對日本電視觀眾講幾句。
　　朱總理：我願借此機會向電視觀眾們，向日本的朋友們表達我的衷心的問候和敬意，我希望我們兩國和兩國人民在1972年中日的聯合聲明、1978年中日兩國的友好和平條約和1998年的江澤民主席和貴國的首相所簽訂的聯合宣言這三個文件的基礎上，大家共同努力，發展中日兩國之間的長期合作伙伴關系，讓我們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這不單是中日兩國人民之福，是亞洲人民之福，也是全世界人民之福。（全場掌聲，朱?基總理與現場日本民眾握手告別）
　　一個小時的特別節目錄制結束了。演播室外，剛參加完對話節目的現場觀眾對記者談了自己的感想。79歲的教授橫山先生說：日本的確沒有向中國道歉過，這是事實，朱總理說得對。一位叫栗田的大學生表示：朱總理能詳細具體地回答觀眾的問題，給人以充實感。對於從沒有在正式文件中向中國道歉的問題，日本國民多數是不知道的。而TBS國際部的職員說，看到最后朱總理拉胡琴的時候，我都熱淚盈眶了。如果總理能互換，我們一定最先要求朱總理到日本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