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今年是中日和平条约签署25周年。本报特约评论员卓南生与中国资深报人暨学者吴学文教授在北京进行对谈,探讨中日关系的何去何从。这是对谈的第五部分,对日本不仅仅是经济大国,还想成为政治大国、军事大国提出评价。
吴:卓先生可能比较悲观一些,但我仍然对日本抱有良好的愿望,我相信日本还有健康的力量,还会出现明智的政治家,虽然目前的确比较缺乏。
卓:我当然也希望会有这种奇迹出现。我的老师,《朝日新闻》前社论委员影山三郎几年前去世了,我最近出了一本书《日本的亚洲报道与亚洲论》(日文,日本评论社,2003)纪念他。战后他也曾因为自己没有阻止侵略战争而感到悔恨,战前他当过从军记者,对战争有很强烈的感受。
1970年我在上研究生课的时候刚好三岛由纪夫切腹自杀,当天上课时他一连几个小时介绍战前日本军国主义的情况,特别是思想界的情况,那天上课的情景还留在我的脑海中。我听影山夫人说他在离世前几年经常重复这样一句话:看来日本非得打另外一场败仗,日本是没有希望了。
一个爱好和平、反对战争的知识分子到了90年代已经对自己的国家如此失望,假如他今天还活着,同样的话他会说得更加大声,因为在70年代他已经写了一系列题为《逆时针》的文章,感到日本战前的思潮已经逐步在恢复。有的人认为是从1952年三者一体,即《旧金山对日和约》、《日美安保条约》生效和《日华(台)和约》签署当天,日本就开始向战前回归了。
最近还有国旗国歌法案等等法令通过,日本国内这股思潮是愈演愈烈。摆在我们眼前的就是和平宪法已经成为一纸空文,如果注意到最近美国攻打伊拉克的事件,很明显日本是站在美国这一边的。但日本的主要目的是让它也有机会通过各种不同方式突破宪法的制约,派兵出国,并借此鼓吹“日本安保危机论”。
吴:日本是利用美国对它的需要,来达到自己派兵出国的目的。这是很明显的。
无中生有的“外压论”
卓:这一点从1991年波斯湾战争时就可以看出来了。那时日本就强调自己对国际的贡献,实际上也就是对美国的贡献,对多国军队的贡献。它的真正目的是要通过派遣扫雷艇使海军出国,通过PKO的方式让陆军前往柬埔寨,然后再以救援日本人为借口,打算派出军用飞机,其结果是它的海陆空三军已经完全突破了和平宪法的限制而到达海外。
九一一事件后我们也看出,日本的目的就是怎样能使日本有机会积极地参与军事活动,这从日本通过的各种法令就可以看出来了。其中,反恐法案通过之前,日本还利用了所谓美国的“外压论”。
这里有一个具体例子。据说美国副国务卿阿米奇蒂曾经向日本驻美大使柳井俊二私下说过这样一句话,希望日本在有关问题上“show the flag”(展示旗帜)。小泉看到外交部的密电后非常高兴,他及其幕僚认为日本可以开始积极行动了。
日本的媒体也大肆渲染,说美国政府领导人要求日本展示旗帜就是要日本展示太阳旗,就是要日本参战,日本已受到美国的外交压力,必须很快就通过反恐法案。日本立教大学的鸟饲玖美子教授在报纸上对此质疑,她认为这是一个误译,美国说这句话并没有叫你参战,而是说让日本立场鲜明。
还有一位《纽约时报》驻东京的特约记者后来也追踪这件事情,问阿米奇蒂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阿米奇蒂说他没有讲过这句话。然后又去问那位前驻美大使,结果他说是看了报纸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如今这已经成为日本的一个外交笑话,但它却很顺利地帮助日本借助美国的外压完成了自己的政治目的。这表明很多时候日本并不是在外界压力迫使下才积极参与军事活动的。60、70年代日本的行动也许并不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但如今它要派兵,或者对华采取什么政策,甚至对伊拉克采取什么行动,其实并不完全被美国所左右,而是两厢情愿的。从这角度来看,“日本乃美国附庸”论已不能准确反映现状。
吴:美国在反恐行动上是需要日本的,因为日本在盟友中是最顺从的。日本也利用这个机会达到自己派兵出国的目的,甚至利用朝鲜问题考验核武器的问题,因为仅仅是经济大国还不满足,还想成为政治大国、军事大国。但日本可能没注意到,美国是不可能允许日本成为真正的政治、军事大国的,美国连法国都不允许,何况日本?美国只是利用它而已,如果日本跟着它走,那么跟和平与发展的国际潮流是背道而驰的。
卓:利用“外压论”还有另外一个很有趣的例子,日本一心一意地想要把它的宙斯盾号巡洋舰派出去,以实验自己的战斗能力。美国当然也不反对它去,但美国知道日本有和平宪法,因此在这问题上也小心翼翼。
美国经常表态,日本应按照自己的和平宪法,在其范围内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而对美国更重要的是日本道义上的强烈支持,由日本出钱。但对一部分天天在做“大国梦”和推销“普通国家”论的日本人来说,只出钱不出兵的傻事应该停止,他们认为这样做就会给欧美人当笑柄,所以日本实际上是不仅要出钱,更加想出兵。准确的说法是,出钱是为了要出兵。
更有趣的是,去年《朝日新闻》头条曾报道,在宙斯盾号派遣出去之前,日本官员特地去要求美国副国务卿阿米蒂奇邀请日本派遣,认为只要美国出面,对外就出师有名,可以说是受到了美国的压力。这条新闻刊出不久,日本当局就加以否认,《朝日新闻》对此也不置可否,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从这两个利用“外压论”的例子可以看出,日本并不是处在一个无可奈何的地位而被迫出兵的,实际上这是它的一个政策和手段。同样的,小泉首相对靖国神社的参拜,当然是出于他的保守政治思维,并以此来转移国内经济的失策。将他的行动简单地归因于旨在争取“遗族”的选票,及受到“遗族会”的压力,并无法准确分析日本的国情。我们对日本国内放出的风声还是应该略加注意。
吴:对于日本的这些动向,我们是从警惕的角度关注的。同时我们也希望中日关系能走上正常友好合作的道路,这需要双方都按照三个文件的精神共同做出努力。
卓:中日关系如果搞不好,亚洲也无法实现和平与稳定。今天日本处理不好与中国的关系,与处理不好与亚洲的关系都是相互影响的。
吴:今天国际形势来看,和平与发展仍是大方向。在伊拉克问题上,即使没有九一一事件,美国也要打,因为美国要称霸,要拿伊拉克开刀。而日本现在跟着美国走,当然有自己的打算,但总的说是逆历史潮流而动,这样的国家想要成为政治大国也不可能。
卓:这种情况也让我想起了60、70年代佐藤荣作政府紧跟着美国走,结果走进了死胡同,最后他在国内外舆论都非常不利的困境中下台。小泉其实还没有当年佐藤荣作的政治资本,他之所以投靠美国,当然是符合日本保守派人士要利用美国的力量,解除“和平宪法”对日本牵制的战略。不过佐藤荣作之后,那时的日本起码还有田中角荣,还能提供一种新思维,但今天的日本政局看来却是一潭死水了。
吴:人民总是要自己教育自己的,日本终究会有人明白的,我会始终抱着乐观的态度来看待日本的将来。
联合早报 2003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