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擁有300多年歷史的法國巴黎喜歌劇院內,中國舞劇《記憶深處》的大幕緩緩拉開,一個民族的創痛以充滿象征意味的身體語言直擊觀眾心靈。這部以美籍華裔作家張純如探尋南京大屠殺真相為線索串聯的舞劇在巴黎上演,不僅是一次藝術呈現,更是一場跨越歷史、文化與政治的深度對話:它讓人思考戰爭記憶、集體傷痕,以及通向和解的艱難路徑。
在歐洲,講述二戰歷史的著作多以1939年為起點,鏡頭往往聚焦於納粹的擴張與猶太人的苦難。亞洲主戰場發生的事件,卻因敘事框架的局限長期被邊緣化。《記憶深處》在巴黎的國際首演,以肢體動作突破語言邊界,使那段未被充分了解的歷史,借助人類的共情能力完成訴說——演員沒有一句台詞,觀眾的淚水已悄然滑落。
20多年前,張純如以大量史料與訪談寫成英文版《南京大屠殺》,向世界揭示那段血淚歷史,卻遭受日本右翼勢力的否認、攻擊與威脅。直至今日,《記憶深處》走進日本演出的嘗試仍遭受巨大阻力。這再次說明:歷史從未真正遠去,它始終以某種方式深刻作用於當下的政治、輿論與社會心態。
“忘記屠殺,就是第二次屠殺。”張純如的這句警示,與巴黎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外牆上一句年輕人說給幸存者的話遙相呼應——“我承諾,做你記憶的記憶。”記憶從來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追求公正、守護道義。就在舞劇上演后不久,法國國民議會科爾貝大廳舉行了一場紀念儀式,中法人士共同緬懷二戰期間主導建立上海安全區、庇護30萬難民的法國神父饒家駒。這些都體現了當代人對於歷史記憶所擔負的責任。
戰后歐洲得以在廢墟中走向和解,關鍵在於歷史記憶的對齊。從法國德朗西納粹浩劫紀念館到荷蘭安妮·弗蘭克故居,從捷克特雷津集中營到柏林的大屠殺紀念碑,歐洲通過制度化、公開化的方式共同構建歷史記憶,由此奠定了和解的倫理和社會基礎。歐洲社會的反思從未止步:每年仍有新的電影、戲劇、舞蹈與文學作品誕生,持續審視戰爭﹔年輕一代通過展覽、紀錄片、訪學不斷追問“歷史記憶為何仍然重要”。記憶不是完成式,而是一個不斷被復述、再解釋、再生成的過程。
德國在構建歷史記憶中無疑承擔著特殊角色,其形成的“承擔責任”模式,是制度化、持續化且不可逆的:學校教育系統性呈現納粹罪行﹔集中營遺址得到完整保存並長期用於公眾教育﹔歷任領導人幾十年來在國內外公開承認罪責、表達悔意。德國總理默茨表示:“作為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總理,作為一個德國人,作為戰后一代的孩子,我對此感到羞愧。我們從出生起就被灌輸‘永不再犯’的使命、責任與承諾。”所謂“原諒”,從來不是將歷史抹平,而是在真相得以呈現、罪行受到審判、責任得到承擔之后,重新扶正公理的標尺,並以此作為前行路上的界碑。
《記憶深處》國際版特意挑選外籍演員在劇中飾演本國人物:德國舞者飾演“拉貝”、美國舞者飾演“魏特琳”、日英混血舞者飾演“東史郎”,歷史與現實的“平行時空”由此在舞台上交匯。這是一種跨文化、跨國界的“共建記憶”:讓不同國家的創作者共同觸摸同一段歷史,共同思考其意義,使曾經割裂的記憶在表達與理解中重新彌合。正如《記憶深處》導演佟睿睿所言:“當代人要有當代人的視角。”舞者靈動的身體,同樣在為歷史標上新的注解。
《 人民日報 》( 2025年12月30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