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元持續貶值折射日本經濟深層困境(經濟透視)

張玉來

2026年03月31日08:25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近日,隨著國際油價大漲,日元貶值壓力進一步加大,一度觸及1美元兌160.45日元,跨過160“關口”——160被市場廣泛視為日本政府干預匯市的警戒線。日本財務省官員表示將進行匯率干預,日本央行也表示將繼續加息。國際清算銀行的數據顯示,日元實際有效匯率已從1995年的歷史高點(193.95,以2020年為基准100)縮水逾2/3至67.73。從“失落的30年”到如今的高通脹與負增長並存,日元持續貶值的背后,是日本經濟增長動能的嚴重不足。

  首先,輸入型通脹加劇民生負擔。本輪日元貶值始於2022年美聯儲激進加息,日美利差迅速擴大導致資本外流,日元匯率斷崖式下跌,僅2022年1月至10月跌幅就超過30%。由於日本能源資源高度依賴進口,匯率暴跌直接推高了進口成本,截至今年2月,日本央行進口物價指數已達到167.3(以2020年為基數)。輸入型通脹迅速傳導至消費端,致使日本居民消費價格指數罕見地連續四年超過2%的政策目標。更為嚴峻的是,日本糧食自給率(以熱量計算)已降至主要發達國家最低水平,食品價格暴漲推動兩人以上家庭的恩格爾系數(食品支出佔消費支出比例)在2025年第三季度攀升至29.4%,創下1981年以來新高。民眾“錢袋子”縮水,生活質量顯著下滑,社會焦慮情緒蔓延。

  其次,實際工資增長滯后,制約內需恢復。面對通脹壓力,日本工會組織推動漲薪運動,2024年至2025年名義工資漲幅連續突破5%,但依然跑不贏物價上漲速度。厚生勞動省2025年的統計顯示,剔除物價因素后,日本實際工資已連續4年負增長。受此影響,居民實際消費支出在2023年和2024年連續下降,2025年雖轉為增長,但仍處於0.9%的疲軟狀態。對於內需佔GDP比重過半的日本經濟而言,居民購買力的萎縮疲軟是致命打擊,經濟復蘇缺乏堅實的基礎。

  再者,政策協調難度加大,財政赤字惡化。歷史上,日元貶值曾是日本出口導向型經濟的助推器,但如今其負面效應已遠超正面紅利。為應對匯率波動和通脹壓力,日本央行結束了包括負利率在內的大規模貨幣寬鬆政策,並逐步上調利率至0.75%,為1995年以來的最高位。然而,要想遏制日元貶值趨勢絕非易事。日本政策當局自身就存在嚴重意見分歧,央行試圖進一步加息但遭到政府反對。高市早苗政府執意實行財政擴張路線,承諾大規模減稅(如“食品零消費稅”)並增加防衛預算,這將導致財政赤字進一步惡化。市場對日本財政狀況的擔憂引發國債拋售,10年期國債收益率今年1月飆升至27年以來新高。債市與匯市的“雙殺”局面,令日本央行在加息抑制通脹與防止債務危機爆發之間進退維谷。

  此外,美國對日元貶值的態度日趨強硬。2025年3月,美國總統特朗普公開點名批評日元貶值,引發日本對“第二個廣場協議”的擔憂。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多次重申,匯率是美日關稅談判的對象。美國財政部的匯率政策報告直接要求日本央行“應以貨幣緊縮政策應對經濟增長與物價上漲等基本面”,並將日本列入匯率操縱國的“觀察名單”。近期,美國甚至直接下場施壓,在紐約外匯市場對日本啟動了匯率核查機制,防范日元貶值與利率上漲等風險。同時,日本外交政策的激進轉向導致周邊關系緊張,入境消費復蘇受阻,數字貿易赤字擴大。加之近期地緣沖突引發的全球能源價格波動,日本經濟面臨的外部環境愈發嚴峻。

  日元貶值不僅是貨幣問題,更是日本經濟結構性矛盾的縮影。在老齡化加劇、產業空心化未解、創新動力不足的背景下,單純依靠貨幣寬鬆或財政透支已無法扭轉頹勢。若不能從根本上重塑經濟增長內生動力,理順財政與貨幣政策協調機制,遏制強軍擴武沖動,日本經濟恐將在“低增長、高債務、弱貨幣”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作者為南開大學日本研究院副院長)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31日 14 版)

(責編:許文金、陳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