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打根紀念園內的黑色花崗岩紀念碑。

參觀者閱讀紀念園情況介紹。

山打根紀念園內的挖掘機遺存。

位於山打根市區的殉難華僑紀念碑。 以上圖片均為本報記者白元琪攝
“1999年紀念園落成至今,每逢4月25日‘澳新軍團日’及8月15日‘山打根紀念日’,園內都會舉行追思活動,悼念80多年前在此犧牲的戰俘。來自馬來西亞、澳大利亞、英國等國家的代表和不少戰俘后裔遠道而來,與當地民眾相擁而泣,場面哀慟,令人動容。”馬來西亞沙巴州山打根紀念園負責人朵莉遜告訴記者,這裡不僅記錄了盟軍戰俘的血淚史,更見証了當地民眾與戰俘並肩抗擊日本軍國主義的艱苦歲月。
二戰期間,2700多名澳英戰俘被日軍押解至山打根,遭受長期勞役與折磨。1945年初,隨著盟軍節節勝利,日軍將大部分戰俘強行驅入熱帶雨林,迫使其開始長達260多公裡的徒步行軍,最終僅6人生還,史稱“山打根死亡行軍”。記者眼前的這片紀念園,正是當年戰俘營舊址,也是“死亡行軍”的起點。盡管草木叢生,但那段記錄日本軍國主義反人類罪行的歷史,從未遠去,更不該被忘記。
營地苦難——
“我們和狗一擁而上搶食”
走進山打根紀念園,入口處的三維地圖模型還原出當年戰俘營的布局:鐵絲網環繞、低矮營房林立。自1942年起,多批被轉運至山打根的戰俘,淪為為日軍修建機場的“奴工”。
“他們在酷暑烈日下清理密林、開鑿岩石,每周工作6天、每天超過10小時。”講解員伊吉介紹,施工地質多為淺色凝灰岩,在烈日下會反射出刺眼強光,導致許多戰俘角膜被灼傷。
戰俘的居住條件同樣惡劣。現場資料顯示,他們擠在棕櫚葉搭建的亞答屋內,每間住60余人,內部鼠蛇橫行、虱虫滋生。此外,為嚴防澳英兩國戰俘私下聯絡,日軍將其中一方剃光頭發—一旦不同頭型的人被發現交頭接耳,便會受到重罰。
昔日營地的大多數設施已被日軍燒毀,殘存的一台鏽跡斑斑的挖掘機格外醒目。“戰俘們不願為侵略者賣命,便通過各種‘小破壞’來拖延工期、表達憤怒。”伊吉說,曾有一名工程師出身的戰俘偷偷在發動機油底殼裡撒入沙子,使這台挖掘機徹底癱瘓。
為馴服戰俘,日軍發明了名為“籠子”的酷刑:將窄木籠架於木樁之上,四周以數厘米寬木條拼接,高不足一米。被囚者無法站立伸展,只能蜷縮其中,任憑日晒雨淋。展板資料顯示,19歲列兵基思·博特裡爾曾被如此關押40天,“籠裡擠了17個人。前3天沒有水,第三天晚上士兵會強迫你喝臟水直到嘔吐﹔前7天沒有食物,且禁止說話。每天傍晚我們會挨一頓名為‘體育鍛煉’的毒打。廚師把泔水倒進槽裡喂狗時,我們和狗一擁而上搶食。”
戰俘們還常集體遭受虐待。幸存者比爾·斯蒂佩維奇曾回憶一種名為“飛行練習”的暴行:“我們被命令張開雙臂水平站立,在烈日下暴晒。日本兵輪番毆打我們的腋下和肋骨。如果有人因疼痛嗚咽或畏縮,換來的將是新一輪毒打。”
在遺址一角,記者看到一座經修復的水泥儲存室,那是日軍廚房的原址。與戰俘們非人生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日軍守衛補給充足。二戰史學者萊內特·希爾弗介紹,隨著戰局急轉直下,戰俘的口糧被進一步克扣。到1944年底,他們只能靠滿是蛆虫的陳腐大米維生,極度飢餓下,甚至抓蛞蝓(鼻涕虫)穿在鐵絲上烤食度日。
生死行軍——
“所謂‘戰略轉移’被証明是一場有組織的屠戮”
園內高處的一座仿木制紀念亭庄重簡潔。亭內展陳的行軍路線和口述史料揭開了那段慘烈的“山打根死亡行軍”史。
“1945年上半年,為防止盟軍解救,日軍將戰俘分三批向西轉運至蘭瑙。所謂‘戰略轉移’被証明是一場有組織的屠戮。數百公裡的熱帶雨林行軍路,成了絕大多數戰俘的生命終點。”伊吉說。
1945年1月28日,首批450多名體力較好的戰俘被分為9組率先出發。“當時正值雨季,為了穿過沼澤,戰俘們被迫行走在僅約一米寬的碎竹板路上。誰若滑倒摔斷了腿,便會被當場處決。”伊吉介紹。
戰俘們背負日軍的大米和設備,赤腳走在樹根、亂石和沼澤中,食不果腹。鉛筆粗的水蛭與攜帶瘧原虫的蚊虫不時叮咬,日本兵在背后用刺刀驅趕。基思·博特裡爾在証言中寫道:“行軍途中,我們不斷目睹同伴倒下並被處死,空氣中彌漫著先頭隊伍遇難者的尸臭。”最終,約350人勉強抵達蘭瑙,但在更惡劣的生存條件下,多數人不久便死於勞役、疾病與飢餓。
1945年5月29日,第二批500余名戰俘啟程。長期飢餓與疾病使他們身體極度虛弱,瘧疾、痢疾及皮膚病蔓延。萊內特·希爾弗說:“許多戰俘身上的潰瘍嚴重到連脛骨都清晰可見……即便如此,他們仍被迫繼續行走。”約一個月后,僅180余人抵達蘭瑙。他們到達后發現首批抵達的同伴隻剩下6人。
“死亡行軍”進入尾聲時,日軍徹底喪失了人性,縱火焚毀了大部分營區,將近300名病重無法行走的戰俘遺棄在荒野。1945年6月9日,最后一批約70名戰俘被迫上路,這一次,無一人抵達終點。
“行軍途中,共有6名戰俘在當地居民的幫助下成功脫險。”伊吉告訴記者,這6名幸存者與當地民眾的共同証言,最終將作惡的日軍主要頭目送上了正義的絞刑架,也讓“死亡行軍”的暴行徹底公之於眾。
紀念亭內的電子照片牆滾動播放著遇難者影像,不少參觀者駐足無言。戰后,調查人員走遍山打根營地原址、周邊叢林、數百公裡步道以及蘭瑙,最終發掘出2100多具澳英戰俘遺骸。望著照片中一張張年輕的面孔,英國游客史蒂夫感嘆:“日軍完全喪失了基本的人道底線。這不是一場普通行軍,而是徹底的死亡驅逐。”
歷史之鑒——
“國際社會應正視由鮮血寫就的二戰史實”
紀念園北部設有一處圓形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座黑色花崗岩紀念碑。碑身刻有馬來西亞木槿、澳大利亞紅火球帝王花和英國玫瑰,三國的特色花卉交織盤繞,象征著不同民族共同抗日的集體記憶。
日據時期,山打根民眾秘密組建地下組織,向戰俘運送食物和藥品。史料記載,帕吉納丹地區的負責人庫隆曾多次冒死營救戰俘,並於1945年6月成功救出出逃的炮手歐文·坎貝爾——他也是“山打根死亡行軍”的6名幸存者之一。
然而,由於告密者出賣,秘密援救網絡不幸暴露,日軍隨即展開瘋狂報復。大批組織成員被捕,遭受灌水、吊刑、拔指甲等折磨。重要成員馬修斯、韋爾斯和韋頓經歷嚴刑拷打后英勇犧牲。這便是歷史上慘烈的“山打根事件”。
展陳資料記錄了組織成員約翰尼·馮的自述,他在被捕后的一個月內,受盡了酷刑:“他們讓我跪在布滿尖刺的木板上,膝窩處橫放重木杠,兩名士兵如玩‘蹺蹺板’般在兩端反復下壓。更有所謂的‘柔道高手’在室內肆意摔打、扭斷我的肢體。我曾被扭曲塞進特制的椅子裡,任由他們持續毒打頭部。”
戰俘后裔戴維·裡森在紀念園的網頁上評論道:“這座紀念園不僅屬於那些未能回家的戰俘,也屬於冒死相助的山打根市民。這是一處重要的歷史警示地。”
據統計,馬來西亞沙巴州共有約16%的平民死於日軍暴行。當時日軍在城鎮安插大量告密者,強取豪奪,讓當地民眾長期生活在極度恐懼中。朵莉遜告訴記者,經常有日本年輕游客問她:“這些都是真的嗎?為什麼我們的課本上從來沒有講過此類內容?”她總是堅定地回答:“這些遺跡和幸存者的講述就是日軍侵略行徑的鐵証!”
位於山打根市區的殉難華僑紀念碑,見証著日據時期華僑先烈們抗擊日本軍國主義的赤膽忠心。山打根中華商會理事長謝鶴議表示,銘記歷史並非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警示未來。“國際社會應正視由鮮血寫就的二戰史實,時刻警惕軍國主義死灰復燃,共同筑牢和平根基。”(記者 章念生 白元琪)版式設計:張芳曼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2日 14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