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日本足協前主席川淵三郎:中國球員缺乏進取心

2022年07月15日15:49  來源:新華網
 
原標題:專訪日本足協前主席川淵三郎:中國球員缺乏進取心

  新華社東京7月14日電 (記者王子江 楊汀 楊光)大約30年前,中日足球先后開始了職業化改革﹔30年后,兩國的足球水平差距越來越大。當年日本足球改革的發起者、日本足協前主席川淵三郎日前在接受新華社記者專訪時,詳細介紹了日本足球成功的經驗,更剖析了中國足球存在的問題。

  中國球員缺乏進取心

  專訪是在日本足協大樓的會客廳進行的,在長達90分鐘的訪談中,這位85歲的J聯賽創始人的話聽上去有些刺耳,但發人深省。他說:“在東亞足球比較強的韓國、日本、中國三國當中,中國球員的薪酬是最高的。中國國家隊的水平為什麼上不去?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其中(由於薪酬過高)滿足於現狀是主要原因,球員們沒有走向世界與比自己更強的球隊爭高低的動力,這就阻礙了中國足球的進步與發展。J聯賽(日本足球職業聯賽)球員的目標是在各個俱樂部努力踢球爭取進入國家隊,然后進入世界杯,這是他們最大的夢想和目標。為了實現夢想,他們中有的人會獲得歐洲球隊的認可,暫時到歐洲去踢球,但是他們的終極目標是入選國家隊,代表日本踢進世界杯。但是我看不到中國球員有這樣的目標。”

  他說:“這次卡塔爾世界杯亞洲區預選賽,我看了兩場中國隊與日本隊的比賽,中國隊兩場都輸了,看上去非常弱,這讓我非常吃驚。我覺得這是因為中國球員沒有代表中國打進世界杯的強烈意願,起碼我感覺不到。”

  “中國隊曾經是有實力與世界強隊爭高低的,中國球員們以前還都主動去爭、去搶、敢拼。這一次我看了以后隻有失望,中國隊怎麼變成了這樣?從個人實力看,全隊找不到很強的球員﹔作為團隊,也感覺不到那種拼搶和想贏球的意志。”

  他繼續說:“30年前,中國開始要辦職業聯賽的時候,J聯賽也才剛剛組建,我受邀為中國聯賽提出各種建議。我當時對來採訪我的媒體直言,如果在亞洲舉辦世界杯,首選的舉辦地一定是中國。我當時就是這麼說的,因為我就是那麼想的。世界杯亞洲預選賽獲勝的一定是中國,因為當年中國隊有很多非常優秀的球員,而且中國人口眾多,但是現在的中國隊退步了。”

  川淵三郎說,除了意志力不強,中國球員內部不團結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曾執教杭州綠城隊(現浙江隊)的日本著名教練岡田武史就曾向他透露過這個問題。

  “岡田教練回來以后跟我說,在中國執教太難了。中國球隊裡以各省區市出身抱團的傾向很嚴重。以省區市為中心的話,大家可以抱團,但是以中國為中心的話,就感覺不到球員的團結和凝聚力。中國地域廣大,歷史又那麼悠久,但說到代表中國似乎沒有抓手,所以如果沒有改變球員們這種意識的方法的話,中國足球很難強起來。”

  他說,以前西班牙隊也存在類似的問題,盡管他們有皇家馬德裡和巴塞羅那這樣強大的俱樂部,但上升到國家層面,就無法發揮他們的凝聚力。西班牙的一支俱樂部都有實力贏得世界冠軍,但是國家隊就不行了,這一點跟中國隊有相似之處。“所以他們下大力氣強化國家隊,終於在2010年世界杯上奪得冠軍。”

  川淵三郎認為,中國足球要想取得突破,還得從“娃娃”抓起。首先,中國的家長要改變思路,讓孩子們喜歡踢球﹔其次,中國足球的管理者應該組建全國性的各個年齡段的比賽,從小發現足球人才。

  “不願意讓孩子踢球的父母,中國遠比日本多,日本的父母不會認為孩子踢球將來就沒有好出路。給孩子一個夢想,既要學習又參加體育鍛煉,培養一個人格健全的人。我認為中國有必要從這一點入手,告訴家長體育對孩子的成長有多麼重要,體育能夠刺激大腦的發育。體育對於一個長壽社會、對人們上了年紀后保持健康的身體是至關重要的,要從這一點上讓中國的父母有新的認識,要摒棄隻有學習才是正道的思想。”

  “通過全國性比賽,能夠培養選手們一定要贏得比賽的堅強意志,一場一場贏得比賽,然后代表中國去和世界強隊較量。首先贏得省區市的冠軍,這個級別可以是聯賽,最后以淘汰賽形式決出冠軍,這樣一定能夠使足球火遍全國。通過這樣的方式選拔出國家隊隊員,可以培養球員具有代表國家的信念和意志。”

  可能覺得說得過於悲觀,在採訪結束后,川淵三郎告訴記者:“中國足球一定會好起來的,總有一天會的。”

  2050年,日本隊可以贏得世界杯冠軍

  2005年,日本足協主席川淵三郎推出了一份雄心勃勃的“日本足協宣言”,目標是讓日本隊在2050年奪取世界杯冠軍。17年過去了,川淵三郎告訴新華社記者,這個目標是可以實現的。

  “到2050年還有不到30年,目標完全可能實現。”他說,“目前一共有60多名日本選手在歐洲聯賽效力,如果其中能有20人在五大聯賽發展到一線隊伍當中,日本隊就可以和歐洲強隊較量了。所以我認為到2050年足以實現這個目標。”

  30年似乎非常漫長,回首只是一瞬間。1993年,J聯賽開始第一個賽季的比賽,僅比中國的職業聯賽早一年,但憑借扎實的推進,最終為日本足球插上了騰飛的翅膀。

  川淵三郎1958年在早稻田大學讀書時入選日本國家隊,1964年代表日本出戰東京奧運會,1984年他作為國家隊主教練率隊參加了洛杉磯奧運會,1988年他進入日本足協管理層並開始醞釀足球改革。

  那時候日本足球在亞洲屬於二流。1987年,中國隊正是擊敗日本隊,獲得了參加漢城奧運會的資格。川淵三郎對90年代以前日本足球落后的情況記憶猶新。

  “那時(日本隊)別說韓國隊,中國隊也勝不了,中國隊水平遠在日本隊之上。”他說,“日本連一個像樣的聯賽都沒有,怎麼可能贏得了韓國呢?所以從那時起,我們意識到要組建職業聯賽。”

  1991年,川淵三郎擔任日本職業足球聯賽主席,但職業化改革困難重重。

  “當時足球在日本不是一項受歡迎的運動,我們在組建職業隊的時候,既無賽場,也沒有觀眾,該具備的東西都不具備。在這種情況下組建職業隊近乎空想。特別是足協的官員們,他們都認為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頂層的人都表示反對。”

  當時的日本聯賽,都以企業冠名的業余球隊參賽。川淵三郎說:“環視歐洲或者美國,他們的職業隊都是受到球隊所在地的支持和聲援才得以生存的,企業擁有的業余球隊在日本是不可能獲得成功的。所以要組建植根於地方的、受到各地群眾支持的球隊,這樣經營才能夠維系,俱樂部才能成功。從根本上改變思路來實現日本球隊的改革,從而達到發展、提高足球水平的目的,這種思路的轉變才有了后來J聯賽的成功。”

  於是川淵三郎帶人首先與各實業球隊的管理層接觸,試探他們願不願意參加職業聯賽,對於那些有興趣參加的球隊,他們進一步與之討論商議。職業化最大的問題是以哪個城市為主場,作為主場的城市一定要有主體育場,但當時全國沒有一處專用足球場,川淵三郎就提出把全國主要城市都有的田徑場改建為至少容納15000人的場地,加上夜間比賽照明設備就可以達標。凡是能夠滿足固定城市並擁有主體育場兩個條件的球隊便可以接納為職業球隊。

  條件制定后,願意參加的球隊就多了起來。但是各地田徑賽場的擁有者基本都是當地政府,要拿到田徑場的使用權,就必須得到行政部門的支持。川淵三郎隻能和各地政府逐一交涉,希望他們能夠支持球隊使用這些場地。他去的第一個城市是橫濱。

  “我找到市長,他表示不能為單一的一個足球賽事提供賽場,而且職業球隊就是一家企業,為一家企業一個競技團體提供場地會招致市民的反對。我當時拜訪的幾乎所有的縣市都是一樣的反應。”

  但川淵三郎耐心游說,表示J聯賽不僅僅只是為了足球,而是以足球俱樂部為起點,將來建成一個市民可以隨時使用的體育設施,他懇請政府能夠提供這樣的機會。

  川淵三郎說:“職業聯賽的成功需要三位一體——市民、企業、政府的共同支持,因為當時正處於泡沫經濟的巔峰時期,政府財政綽綽有余,企業也處於頂峰時期,利潤可觀,錢也不知該怎麼用。當時有人提出應該振興地方的經濟,而J聯賽也提出通過聯賽提振地方的經濟,因此也可以說泡沫經濟間接地促成了J聯賽的組建以及后來的成功。”

  近30年改革終於結出累累碩果,日本隊也將連續第七次參加世界杯。卡塔爾世界杯上,日本隊與西班牙隊、德國隊和哥斯達黎加隊分在E組,這個組被稱為“死亡之組”,不過川淵三郎認為,這是日本隊的“幸運”。

  “我認為日本隊有機會和兩個冠軍熱門球隊分在一個小組與其說是運氣不好,不如說是非常的幸運。以日本隊的水平來看,很難得有與世界一流球隊比賽的機會,所以我對日本隊在世界杯上的表現非常期待。”

  對於目前日本隊與世界強隊的差距,川淵三郎有著清醒的認識,他說,差距體現在“所有方面”,最重要的是訓練。

  “30多年前我去考察歐洲的聯賽,在一個非正式比賽裡爭搶球的激烈程度讓我非常吃驚,他們會拼搶到受傷的程度,我甚至想有那個必要嗎?但是你要取得進步,除了訓練沒有其他可選。日本的職業俱樂部裡有韓國教練在執教,他們的做法就非常嚴格,上午訓練,下午也訓練,這樣的隊伍在J聯賽中就很強。而日本教練執教的球隊,就隻訓練半天,在我看來太溫和了,要增加訓練量。你們知道奧西姆吧(日本國家隊前主教練),他最近去世了,他說球隊沒有必要休息。日本球隊練習的內容和歐洲相比差距非常大,所以必須從訓練開始改變。”

  85歲的川淵三郎,仍然有一個夢想

  川淵三郎早在2008年就已經卸任日本足協主席,但足協仍然為他保留著一間辦公室,他每周都去辦公室一到兩次。

  足球從來不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似乎也從來沒有退休。除了擔任足協的顧問,他還擔任著“日本頂級聯賽聯盟”組織的主席職務,這個機構是13個職業聯賽的聯盟,包括足球、橄欖球、棒球、籃球、冰球等等。當然,過去幾年,他最令人熟知的,還是擔任東京奧運會的奧運村村長職務,並差點成為東京奧組委的主席。

  “我很高興擔任奧運村村長。為什麼呢?因為1964年,我作為足球運動員參加了東京奧運會。東京又一次舉辦奧運會,參加過奧運會的我有機會做奧運村村長,這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吧?在我余生不多之年,還被委以如此重任,真是榮幸之至。”

  川淵三郎非常重視村長的職務,他知道村長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在開村儀式上與各國和地區選手寒暄交流,他不想通過翻譯和來自全世界的運動員交談,於是讓人把可能說的話的英語法語錄音,回去全部背誦下來,希望在開村儀式上發揮一下。

  “不曾想來了疫情,取消了寒暄,這讓我大失所望,我本來還想讓大家看看我說法語的情形呢。”他說。

  2021年2月,時任東京奧組委主席的森喜朗因發表歧視女性的言論被迫辭職,當時川淵三郎繼任的呼聲很高,但他隨后宣布無意擔任此職,橋本聖子成為新的奧組委主席。

  對於這段波折,他說:“當時的確有人舉薦我當主席,但我認為橋本女士擔任主席比我好得多。現在人們都在強調多樣性,那麼作為女性推動奧運活動非常適宜。橋本女士既有執行力也有能力,她在各種場合的致辭發言都很精彩,說實話我是不太適合在那種場合致辭發言的。所以,我打心底認為讓橋本聖子做主席是選對了人,我反倒認為沒有當那個主席是非常幸運的。”

  2015年,川淵三郎被任命為日本籃協主席,開始主導日本的籃球職業化改革。同年,他倡導成立13個球類運動聯賽組成“日本頂級聯賽聯盟”,希望所有的職業聯賽走上足球的成功之路。

  他甚至提議成立日本麻將聯賽,期望將麻將職業化。他身體力行,為居住的社區贈送了兩套麻將桌,自己每周都去玩一次。

  “在日本提起麻將,就跟賭錢連在一起,所以提起麻將大家都沒有什麼好印象。但是麻將聯賽規定一律不容許賭錢,一旦發現有賭錢的,立即除名。所以聯賽排除了一切賭博成分,成為健康的賽事。”

  他還說,讓孩子們玩麻將可以讓他們避免整天玩手機。另外,麻將是4個人的游戲,可以增強互相之間的交流,還能增強判斷、推理和想象力。

  “我們通過向學校以及家長們解釋說明,已經在東京部分學校的課外活動中引進了麻將游戲活動,所以我期待能夠通過麻將聯賽推廣麻將。”

  不過,川淵三郎最喜歡的還是高爾夫。他現在打的比賽叫做“年齡差點”,就是在分數上與年齡挂鉤的打法,他76歲的時候開始打,當時分數是75杆,現在每周至少打一次。

  川淵三郎說,他的人生格言是出自《禮記》的一句話:“斃而后已”,意思是努力工作或為某一目的奮斗終生,至死才罷休。採訪結束后,他用毛筆寫下這句話送給記者。

  他最近還出版了一本書,名叫《將夢想變成力量》。記者問他現在是否還有什麼夢想,他說:“我還有很多的夢想。高爾夫我想打出70杆的成績,已經好幾年沒有打出這個成績了。為此,我現在每周去一次健身房,同時還要保持膝蓋的健康。”

(責編:許文金、陳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