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女子在南京生活17年 3名子女中2人入中國籍【3】

中國青年報

2017年01月18日08:18  來源:中國青年報
 
原標題:日本女子在南京生活17年 3名子女中2人入中國籍

“小日本”和“日本人”

兔澤和廣生活在南京的這些年月,日本企業技術人員需求大的時候,南京的日本人達到過800人。而在2012年中日關系緊張的時候,隻剩下300多人。不過近幾年,又回升到500人。其中一半是日企員工,剩下的是留學生和教師等。

2016年年初,台灣富豪郭台銘的鴻海集團以7000億日元收購了夏普。兔澤和廣很快發現,他認識的夏普南京公司的一批日企員工陸續離開了。

第一次到南京,兔澤和廣是來看病的,並沒打算久居。20歲那年,他患上異位性皮炎,全身長滿了白色的小水泡,身上纏著繃帶像個“木乃伊”。中醫被他視為最后的希望。他去過雲南、西藏、內蒙古等地求醫,嘗試了幾乎所有的方法。

24年過后,病雖然沒有痊愈,兔澤和廣已經不打算離開南京,反而成了不少日本人在南京的“向導”。

他會騎著一輛自行車,帶他們去鼓樓附近的山西路。一隻手扶著搖晃的車把,另外一隻手指著路邊的小吃店。日語裡夾雜著“小魚鍋貼”“獅子頭”“米線”“包子”等中國話。

他喜歡帶日本朋友到一家隻有7平方米、開了13年的貴州米粉店。老板對他說聲“來了啊”,他回應句“你好”,再點上兩碗豬肝米粉,從旁邊小店買上一份鍋貼,就著米粉吃。

他對日本朋友說,山西路的小吃店不知道變了多少輪,就這家貴州米粉店一如從前,還是當初他來南京時的味道。

很多日本人都想知道南京這座城市的味道。他們選擇從那家聞名已久的紀念館開始體會。

很多日本人飛了1300多公裡,找到兔澤和廣后都會有一個請求:帶我參觀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

“那裡是一個很讓日本人有好奇感的地方,想看看中國人是怎麼訴說那段歷史。”他說。他還有一些朋友認為南京是個“可怕”的地方。

在過去10年裡,兔澤和廣每年都要陪人去參觀好多次。離開時,他會習慣性地在館內“和平女神”雕像前,為大家留一張合影。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紀念館接待過的外國參觀者中,日本人居於首位。

有些日本民間組織連續31年都到紀念館拜祭。他們大都是六七十歲白發蒼蒼的老人,不少人親歷過戰爭。起初他們是“大哥”帶著“小弟”。后來“大哥”去世了,“小弟”就變成了“大哥”。

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秘書蘆鵬的印象中,紀念館接待過的日本人中, “五六十歲都算是‘年輕人’了,絕大部分是七八十歲。”

相比之下,國內參觀者的平均年齡卻要小得多。2016年,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做了一個對5500名參觀者的調查:國內參觀者平均年齡28歲,30歲以下的佔了71%,其中73%是大學及以上學歷。

有一回,一些日本的老牌漫畫家來南京參加一個紀念活動。他們告訴紀念館的工作人員,自己的身上是“綁著繃帶”來的,既然來南京,就“准備好接受南京人扔石頭”。當然,整場活動沒有扔出任何一塊石頭。

一位在南京生活了11年的日語外教告訴記者,對中國和日本的一些年輕人來說,歷史和戰爭就像一條窄窄的小河。隔著河也能喊話交流。“但如果執意下水,隻能都把大家弄濕。”

24歲的日本留學生野尻仁通就是那種願意在河邊向對岸喊話的人。他從來都不與任何中國朋友談論任何政治和歷史,“敏感的部分不要隨便討論”,他說。

大三那年,他去了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印象最深的是在紀念館黑色的大理石外牆上,用中、英、日三國語言寫的“遇難者30萬”。

“3個人和30萬人同樣需要紀念。”他說,“最重要是以后如何不發生這種事情。”

在距離紀念館7公裡的地方——1912酒吧街區,野尻仁通擔任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店長。這條街區的名字源自民國元年——1912年。南京曾是首都,這條街區緊挨著南京國民政府“總統府”。

在南京,野尻仁通幾乎不和日本人一起玩。店裡的客人大都是中國人。在酒桌上,他認識了各樣的中國朋友,包括醫院院長、大學生、企業主、廚師。

就連他的女朋友也是教日語時認識的中國人。她為他放棄了北京一家企業的管理工作,寧願來南京做服務生。兩人在同一個老板的料理店上班。

他已經打算好:“她願意結婚,我們就結婚。”

盡管野尻仁通盡量不讓自己踏入歷史的“小河”,但是水花總有打濕他雙腳的時候。

2012年9月10日下午,日本政府召開會議,決定“購買”釣魚島及其附屬島嶼,實施所謂“國有化”。隨后,中國出現了不同規模的反日游行。9月15日,在南京邁皋橋附近也出現了游行隊伍。

第二天,野尻仁通工作的日本料理店門口被人貼著一張白紙,上面用毛筆寫著“釣魚島是日本的”。有人報了警,惹來了警察。他和老板隻能反復解釋,“貼這個在自家店門口不是自找麻煩嗎?”好在誤會總算化解。

在野尻仁通經常光顧的中國拉面店裡,懸挂在高處的電視機常常播放超出他理解的“抗日神劇”。他四下一望,發現大家都一邊嚼著面條,一邊斜著眼睛向上瞟,“看得很認真”。

野尻仁通不喜歡“抗日神劇”。他不明白這種展示中國人和日本人互相殺戮的電視劇“有什麼意思”。不過他也知道,在日本也有很多關於二戰題材的戰爭劇,隻不過日本軍隊的對手通常是美國。

當那些劇集播出的時候,他有時會聽到拉面店店員在小聲議論他,背后喊他“小日本”。他有點費解,“為什麼他們不清楚‘小日本’和‘日本人’是兩個不同的詞?”

有一次,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附近突然傳來一聲“小日本”。他一下愣住了,本能地停了下來,卻發現身后是兩個中國小男孩。他們追打嬉鬧著,后面的那個小男孩不斷的重復著那句“小日本”。兩人從他身邊跑過。

在中國,他不主動看日本媒體的新聞,但是每當他打開中國的新聞客戶端,都“能在三分鐘之內”看到一條有關日本的新聞。

他發現,兩個國家的媒體裡,中國和日本呈現出不同的樣態:在日本,中國人常以打人、亂丟垃圾、不注重公共秩序的形象出現。在中國,媒體討論的基本都是日本政治、歷史、經濟上的宏觀話題。

有一次他掃了一眼有關日本的一條新聞,下面的網民評論:“不歡迎小日本”,“小日本,隨便打”,“我爸爸對我說,看見日本人就打死”。

“我覺得他爸爸教得就很有問題,我爸爸一直對我說,隻有在被打的情況下才能還手。”他認真地對記者說。

2016年12月13日這天夜裡,野尻仁通隨便走進了1912街區的一家酒吧。有個中國男子上前,用英語向他打招呼:“Hi , where are you from(你好,你來自哪裡)?” 野尻仁通沒有猶豫:“I am from Japan (我來自日本)。”

男子爽快地回了一句:“Welcome to Nanjing(歡迎來到南京)。”

不過,偶爾他也會偽裝自己。有一年的12月13日,他坐著出租車去火車站接朋友。司機師傅一聽他的口音,本能地問他:你是哪兒人。他回了一句“我是韓國的”。他故意將“是”這個字發成了平舌音。

他說,自己不想說話,不想解釋。

(責編:袁蒙、陳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