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裡的棉花
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辦公樓的會議室裡,有一幅用印象派手法創作的紫色和平草的畫作。
館長張建軍指著這幅畫對記者說,在距離這幅畫不到兩百米的地方,就是埋葬南京大屠殺遇難者的“萬人坑”。
“看到和平的時候一定要想到過去。”他說。
這位現任的“30萬遇難同胞的守靈人”,把歷史問題比作是挂在中日兩國民眾身上的包袱。“這個包袱平時沒有重量感,因為裡面裝滿了棉花,但真到要水的時候,這個包袱會變得越來越沉。”
張建軍的一本書裡夾著一個空信封。封面既沒有署名,裡面也沒有信件。
那是退休的日本教授村岡崇光在參觀完紀念館后交給他的。裡面是他受邀在南京大學做講座時的講課費,捐給了紀念館。
村岡崇光后來在寫給紀念館的信中說:“我不能接受從被我的同胞傷害過的地方得到的回饋,哪怕是給我一塊錢都不行。”
那次是他第二次來參觀紀念館。如潮的參觀者隨著那段歷史“順流而下”,年近80歲的村岡崇光,看到和自己年齡相仿或者稍長一些的中國參觀者時,卻“不敢面對和直視他們”。
南京利濟巷慰安所舊址陳列館的出口前,有一位年老受害者的雕像,眼睛不停地流淚,說明詞是“請為她拭去眼淚”。村岡崇光在她面前靜立了幾分鐘,拿起手絹輕輕擦拭著塑像的臉龐。
他在信中還寫道:“對於我而言,南京有特別的意義。曾任航空參謀陸軍中佐的先父村岡良江1938年上半年奉命移駐南京。”
來為先輩贖罪的日本人還有很多。多年前,紀念館曾經還有一位日本志願者,也是為父親而來。
她時常坐在講解員辦公室的拐角上,在一個台燈下默默寫字。一本厚厚的記事本上,全都是紀念館牆上懸挂的講解詞的日文翻譯。
她身材瘦小,眼眉呈下弦月的形狀,一頭整齊的短發像灰白的石膏塑成。脖子上始終挂著一張“國際志願者服務証”,小挎包裡隨身裝著記事本。
她視力不佳,在看講解詞的時候,需要盡力將半個身子前傾,臉幾乎貼到展板上。那些解說詞需要講解兩個小時,她從每一塊展板上面一一抄下。然后用自己的語言,把它們重新組織起來。展板上的日語大都是由中國人翻譯而成,她希望用更地道的日語來講述這些故事。
這位60多歲的老人叫黑田薰,來自大阪,她在紀念館附近的賓館裡租了一個小房間,平時就在紀念館裡為日本參觀者提供講解服務。
周一休館,她就去南京的不同角落尋找拉貝故居、北極閣遇難同胞紀念碑等二戰遺跡。她不懂中文,但總能碰到給她帶路的中國人,有人會送給她胸花作為禮物。
離開后,她在給紀念館的一封信中寫道,“我所做的事情可能還遠遠不夠,但哪怕一點微薄之力,我也要懷著對南京的熱愛,在日本不斷大聲呼吁,不斷地將歷史傳承下去。”
她的父親,也曾是侵華日軍。
這些年,到紀念館參觀的日本人難以統計。他們的出現常常悄無聲息,不向任何人打招呼,不與任何人交談。在他們中幾乎達成了一個共識——“絕對不能說日語”。
他們只是默默觀看,默默離開。
隻有在日本生活過多年的工作人員,能夠從他們的發型和穿著上,發現一些端倪,彼此心照不宣。
對於紀念館的秘書而言,帶日本友好人士參觀紀念館,並不是一個輕鬆的活——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難題不是語言,而是周圍參觀者的目光。
如果發現有國人長時間停駐、觀察,秘書往往會上前打招呼,告訴他們,這些日本人是“正視歷史”的。
但也碰上過有人控制不住情緒,丟下一句“日本人就應該來好好看看”。但除此之外,並沒有更多故事發生。
館長張建軍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時至今日,我們究竟該用一種什麼樣的方式銘記那段歷史? “1937年南京大屠殺已經過去了80年,三代人過去了,到了再反思的時候了。”
他幾乎每天都要在這個紀念館裡走一遍。盡管如此,他說就連自己有時候“心裡也會起波動”。
“當前大屠殺紀念館主要部分建成於2007年,當時強調的主題是人類‘浩劫’。10年后,紀念館主題或許從‘浩劫’轉向為‘記憶’。‘浩劫’有一種情緒,罪惡事件本身就能引發一種情緒。但記憶是一種冷靜的回顧和反思,我們談愛國不能再用頭腦發熱的方式,而是思考怎麼團結和自強。”
他說,那些戰爭的受害者,比如曾經的慰安婦,都是因為國家貧弱,而為國受難。而“尊重、幫助、補償那些因為國弱而‘吃了苦’‘受了難’‘丟了命’的人,這就是一種銘記。”
在他看來,“砸日本車”“抵制日貨”“在網上罵日本人”都不是銘記歷史的方式。“真正的銘記是我們比別人過得好、比別人更有素養、在各自領域比別人做出更好的業績。”
張建軍說這些話時,語調沉重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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